记者 夏紫怡 实习生 冼煜华
去年11月底,黎子莹将筹备许久的转型计划提上日程——她把那块“安博幼儿园”的牌匾取下,轻轻放进纸箱,一同收起的,还有孩子们写的“园长姐姐,我爱你”的卡片。孩子退场,工程队进场,那一刻,她信念笃定,开业仅四年的幼儿园,即将变成养老院。
黎子莹的经历是学前教育行业面临阵痛期的典型缩影。在人口结构变化、公办普惠资源扩容、行业监管趋严等多重因素叠加下,肇庆不少民办幼儿园退出市场,也有从事幼教行业者另辟蹊径再就业,一场关乎发展的转型大幕已正式拉开。
生源减少 民办园寻破局之道
增设医用电梯、铺就防滑坡道、安装无障碍设施……不久前,记者走进昔日高要区安博幼儿园,改造现场施工人员正紧张作业,挂着“小班”门牌的大开间课室,已被分隔为温馨单人间或多人间,待硬装完成后,扶手、紧急呼叫系统等精细适老化建设也将随即启动。
“以前领着孩子们学童谣,将来带着老人们唱歌曲。”痛下决心转型前,黎子莹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和“求生”挣扎,这背后源于现实沉重数据。
教育部发布的统计公报显示,2024年全国共有幼儿园25.33万所,比2023年27.44万所减少2.11万所——这个数字,相当于全国每天有50多家幼儿园默默消失。多位专家预估,2025年可能将有2.6万所左右幼儿园关停。
时间再往前移,2016年实施“全面二孩”政策后,出生人口数量显著增加,2016年和2017年出生的孩子,上幼儿园的时间多为2020年、2021年,这两年在园儿童人数也达到了历史峰值。
“好坏参半,我们都刚好踩到时间节点,2022年开园,鼎盛期在园人数达160人,但去年随着毕业班离园,我们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招生压力。”黎子莹介绍,为了吸纳生源,除了推出幼儿园社会实践特色课程外,还推出了免费试读一周,校车优惠服务等,“但效果甚微,去年小班只招到14人。”
形势严峻,犹如“乌云压城”。
“企业老板给我们9天期限,要完成园所合并和整园搬迁计划,迟一天就得多交一个月租金16万元。”杨燕敏从2006年开始从事幼教行业,她亲历并见证了中国学前教育自2010以来的加速普及,到2020年、2021年迅速扩张,再到2022年之后快速过剩的完整周期。
“生源减少,但开支成本只增不减,为了效益最大化,稳定教师岗位,我们幼儿园走上了合并之路。”杨燕敏介绍,在保证教学理念不变,提供免费校车接送等基础保障上,85%的原幼儿园生源已落实到合并园所,但同样地,随着毕业班的离场,在园人数减少200人,规划招生达不到预期,人才需求萎缩,“部分教师要面临岗位重新分配,比如有些保育员转岗至厨房后勤等。”
去年7月,在年中会议上,面对形势,杨燕敏坦言,老师有更好出路不妨勇于尝试……
因地制宜跨界转型
学前教育进入生源结构性下行周期,对于乡镇幼儿园来说,曾经“一间教室坐满小孩”的场景不再,部分乡镇园甚至要面临班额不足、收支不平、难以维系的连锁反应。位于高要区松塘村的回龙镇中心幼儿园则充分利用原址场地资源优势,主动求变,转型发展儿童体育运动俱乐部。
今年寒假,松塘村的孩子们多了一个好去处——启航星体育俱乐部。宽阔平整的篮球场上,孩子们或踮脚投篮,或奔跑运球,也有三五一组,正进行紧张的攻防对抗赛。场内,还配备了照明灯,满足夜间乡镇家庭体育运动的需求。
看着自去年9月关停,变得愈加沉寂的幼儿园,如今又再次荡漾欢呼和笑声,启航星体育运动俱乐部负责人黄晓君心生恍然,道出了转型背后的无奈和不舍。
“最近几年,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孩子数量少了,而周边的民办或普惠性幼儿园又相继新开不少,最高峰时我们镇就有6家幼儿园。”黄晓君此前经营高要区回龙镇中心幼儿园,面对幼儿园“关停潮”,她分析认为,除了生源减少和成本压力等主因外,园所本身的综合实力和抗风险能力同等重要。“比如普惠性民办幼儿园,在财政补贴到账空档期,没有充足资金免不了‘忍饥挨饿’,最终难以为继。”黄晓君说道。
然而关停并不意味着消失,秉持着资源重组的决心,黄晓君怀揣着对教育的赤诚,改造保留了原幼儿园安全规范、场地开阔、适合少儿运动的优势,对操场进行实体化升级,对外开放篮球场、羽毛球场或承办赛事等。“未来还会开设篮球训练班,逐步有偿开放运动场地,维持俱乐部的经营。”黄晓君憧憬道。
另一边,在安博幼儿园基础上改建的安博颐乐院,也将在3月进行预招收,有望引来首批“老小孩”入住。
“幼儿园就地转型,不是教室改卧室那么简单。医、护、食等专业知识需要更新,康、养、乐等服务理念都得跟上。各种功能区都要进行适老化改造。”黎子莹告诉记者,原址三面环山,环境清幽,园内花草绿植遍布,很适合养老和静养。“且原教学楼楼层低、采光足、空间开阔,活动室、寝室、食堂、卫生间布局规整,与养老机构功能高度契合,能更高效地把控成本,实现快速转型。”黎子莹说。
幼教经验移迁养老服务
2025年春天,范维英离开干了24年的幼教行业,成为端州宋城养老院分院的院长。
二十四年幼教经验,有很多是用得上的。范维英把幼儿园的半日活动搬过来:上午做操、手指游戏、读报,下午手工、棋艺、自由活动。老人们乐于接受这种模式,生活有了规律,到点就知道该干啥。幼儿园每天早上要晨检,摸摸头、看看手,她把这道工序改成“晨观”——护理员交接第一件事,先看老人的精神、皮肤、食欲。
走廊也被她改了。以前白墙空着,范维英让人挂上老人年轻时的照片、写过的字、做的手工,像当年在幼儿园贴孩子们的画。路过时老人会停下来看,指着照片跟同伴说“那年我二十多岁”。“幼儿园的墙会说话,养老院的墙也会。”范维英感慨道,养老与育儿有相通有不同,养老的价值不是“变好”,是“变慢”,“让老人慢一点退化,舒服一点过,就是赢。”
去年8月,安顿交接好合并园后,经过深思熟虑,杨燕敏也惜别从事二十多年的幼教行业,接过了香港一养老院递过来的橄榄枝,负责行政、后勤工作。
在她看来,幼儿心理学的知识在养老服务中的应用,是融会贯通的,“一次,到广州南沙一养老院跟岗学习,时常看到一位失智的老婆婆落寞地坐在窗前发呆。我拿来一只洋娃娃,学着小孩把玩的招式,陪她给娃娃喂奶、换尿布、聊天。有了‘假娃娃’的真寄托,老婆婆每天都过得既充实又忙碌。”杨燕敏的幼教经验,还巧妙地与养老院的氛围建设交融。在她的建议下,养老院在空地里架起了五彩缤纷的滑梯设施,“住在这里的‘老小孩’,透过玻璃窗,看到前来探望的孩子们在滑梯乐园里嬉闹玩耍,何尝不是一种垂髫共乐的幸福呢!”杨燕敏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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